独立导演系列之贾樟柯（上）
　　
　　 敬请留意凤凰卫视中文台《名人面对面》9月7日（周日）20：30点首播，翌日星期一（8日）09：30、星期四（11日）14：40重播。
　　
　　 主持人：许戈辉
　　
　　 拍电影其实特别不好玩，它不是一个特别愉快的工作
　　 字幕：贾樟柯作品 站台（1999年）
　　 2000年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最佳亚洲电影奖
　　 法国南特三大洲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 最佳导演奖
　　 全美影评人协会2000年度十大佳片第一名
　　 日本《电影旬报》世界十大佳片
　　 法国《电影手册》世界十大佳片
　　
　　 真巧
　　 巧什么 早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
　　
　　 其实它跟我的性格也不太适合，比如说，我不太会和陌生人打交道，我特别认生
　　
　　 字幕：贾樟柯作品 小武 （1997年）
　　
　　 第4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首奖
　　 第48届析林国际电影节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奖
　　 第20届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
　　 第3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新潮流奖
　　
　　 所以这些都不是做导演一个好的素质，但是我依然要去做它，去克服这些性格上的弱点，是因为我内心里头真的有一个特别强烈的一个表达的愿望。
　　
　　 字幕：贾樟柯作品 任逍遥 （2001年）
　　
　　 入选2001年戛纳电影节
　　
　　 开始
　　
　　 字幕：贾樟柯 独立导演
　　 1970年 生于山西汾阳
　　 1993-1997年 就读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
　　
　　 你自己是生长在汾阳对吧，你的三部片子，三部片子当中的两部，就是《小武》和《站台》，都是反映汾阳，汾阳地区那些青年人，他们的成长，他们的生活。
　　 对，这三部电影，我把它叫故乡三部曲，那我觉得如果从顺序上来说，应该第一部是《站台》，它是从79年到90年。然后第二部是《小武》，它是90年代中后期，然后最后一部是《任逍遥》，是2001年的故事，这三部电影连起来正好是我自己成长经验里面，大概从7、8岁到当下的一个对山西，对我故乡，对中国社会的一个印象。
　　
　　 你那穿的是什么裤呢
　　 喇叭裤
　　 什么喇叭裤
　　 喇叭裤就是喇叭裤
　　 你能蹲下
　　 能蹲下
　　 你蹲，蹲
　　
　　 我觉得像我这个年龄的人，或者说导演，对流行文化都有一个非常天然的一种亲近性，因为我觉得它给我们中国人带来的解放，它给我们那样一种粗糙的一种荒漠一样的心灵带来解放，我觉得是很难忘的。我记得很真切，就是以前我们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后来我们唱“我们是80年代的新一辈”，突然听到邓丽君说“月亮代表我的心”，从我们变成了我，我觉得那种内心的那种激动。一个个人，歌唱一个个人内心的情感，虽然那个时候可能对爱情还不太了解，但是你对个体是有一种萌动的一种体会的。
　　
　　 那个是有很多我自己真实的生活在里面。因为我在上中学的时候，正好流行霹雳舞，然后我看，有一个美国电影叫《霹雳舞》，我看了10来回，然后就琢磨，就学，然后后来就跟很多喜欢霹雳舞的同学，大概我们有10来个吧，组织了一个跳霹雳舞的队叫害虫队，为什么叫害虫队呀，那个时候有一个广告就是“我们是害虫”，然后我们就到处跳，去各个中学里面，去师范学校，就汾阳那些学校里面，因为学生喜欢这个，就跳、切磋，后来假期的时候就跟这种流浪的这样的一个草台班子去走穴，真的就像电影里拍的那样。
　　
　　 我们大部分是山西各个县里面，有一个穴头，他组织我们去演出，但我们都是什么广州白天鹅现代歌舞团，或者深圳太空柔姿霹雳舞团，人家以为真的是广东来的。
　　 其实里面也混杂着像你这样的人。
　　 都是这样的，不是混杂，都是像我这样的人。
　　 我这么一听，你在小时候一定是一个不安分的小孩子？不会是个特别遵纪守法的好学生吧？
　　 反正老师挺烦我的。读初中的时候，那些朋友都在街上，每天在学校门口等我，我一下学，学校门口的两边都蹲着我那些小兄弟，出来就一起玩。然后我们玩的东西又很奇怪，有时候去拣玻璃，跑到郊区城边上去拣那个玻璃，拣了玻璃去卖，这是我们的游戏之一，也不是为了钱，是游戏。还有就是拣钱，那个很好玩。7、8个同学在电影院门口，他有一个卖票的票房，票房前面是土地，就是虚土地，我们一直拿那个脚在踢那个地，每次能踢出，就那个钢蹦能踢出1块多钱来。这都是特别，日复一日都在干这个事情。然后就买烟，我很小就抽烟，站在街上打架。后来终于有了录像，录像厅，算救了我们了。就是真的有一个地方去了，除了街道之外，除了在街上看人之外可以看录像了。
　　
　　 我这一生看的第一个录像是叫《广东好汉》，第二个叫做《独臂刀客》，第三个是叫《少林十八铜人阵》，我一直我记得这三个。
　　 都是那种打打杀杀的。
　　 都是打打杀杀的，那就是香港的，非常喜欢，然后看完之后，出来就走在路上，看到同年龄的小孩就撞，就想打架、挑衅，然后就想象自己是武侠。
　　 真的打过吗？
　　 真的打过，被人家打。那个特别有意思，看完从电影院出来，我跟我另外一个同学，后来他就是演小武里面发了财，大款的那个同学，我们两个迎面过来一个小孩，我砰一撞，然后就打，一打，那个小孩就喊，说七哥你快来，我一听就糟了，他喊七哥，说明他有七个哥哥，很快他七个哥哥就过来了，把我们俩打一顿。
　　 我上初二时候，我们换了一个班主任，原来那个班主任调走了，来了一个年轻的，他就知道我很好动，上课经常跟同学说话什么的，有一天上课之前他拿了一摞书，他说贾樟柯，你不用听我讲，你就看这些书吧，我记得有一本沈从文的小说集，其中的一本，然后我就翻，就那样看。然后慢慢的，心就开始平静下来，就开始喜欢文学。
　　 我觉得也就是在我喜欢上文学的时候，我那些朋友的生活也开始有了特别巨大的变化。有一天，我正在上课，然后有人叫我出来，敲门，说老师，我要叫贾樟柯出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我不知道，我就出来了，出来是我们另外一个朋友，他已经不上学了，他跟我说谁谁谁死了，小孩对死没有概念的，我第一次听说同龄人死，他是我一个好朋友，我都惊呆了，我不相信，我说你别开玩笑了，他说我哪有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真的死了，我们应该去他家什么的，我们就去了他家，说他真的死了。他是修摩托的，然后有一个客人送来一个嘉陵轻骑，他父亲跟他一起修的，修好之后他就骑出去试这个车，结果就跟汽车撞了，我觉得从这个事情之后，我突然就有一种命运的感觉，原来我的生活是太具向了，具体了，每天都是具体的，脑子里头都没有空间，脑子是满的，都是具体的事情塞满了，下午两点有一场什么录像，几点要去谁家，明天谁要怎么样都挤满了，没有更多的世界，突然就脑子好像“夸”东西掉下来，腾出一个大的空间，人被抽象掉了。原来就是一个混蛋，心里头什么都没有，完了就开始真的坐下来喜欢看书，我觉得我特别喜欢路遥的《人生》，我特别喜欢那个小说里面就是高家林这个形象，整个他的悲剧就是因为他的户口的问题，他想有一个县城的户口，他觉得他应该在县城生活，他有才华，他应该实现更大自我的价值，就整个这个东西，开始让我觉得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原来是不合理的。
　　
　　 PART 2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你自己应该是不同的，有没有这样的一段时间，在你还没有离开你那个生活环境的时候，你就预感到你是不同的？
　　 我没有预感到我可以过不同的生活，但是我特别有一种强烈的离开这个土地的愿望，那时候费翔在开演唱会，他在西安，我们有一个女同学，一个人就失踪了，全学校的人都在找她，后来她回来了，她说她偷偷地去西安，去看费翔的演唱会，而且看上了。我觉得那个时候我很崇拜她，因为我也想去，但我不敢去，没去，她一个女孩子她去了。就是说有很多憧憬对外面的世界。然后那个小城里面，突然有一天就，有很多人在吹号，吹着号，然后从那个，我们那个县城是一个斜坡的马路，只有一条主街。从那个坡上面走下来一队人，拉着老虎，然后画着那种小丑的妆，是一个马戏团来了，这些东西都会让我非常地激动，跟着它跑一天，去看。
　　 所以那个外面对我来说有无穷的想象，我觉得我的生命只有走出这样一个封闭的地方，我才能够实现我的价值吧。
　　
　　 你在什么时候你真正地离开了汾阳？
　　 90年的时候。
　　 怎么离开的？
　　 学画。因为我没考上大学，我高考的时候报考的是北方交大的有一个新闻专业，然后没考上嘛，我父亲说，那个时候我学一点画画，我父亲打听到了，说考美术不用考数学，因为我数学太差了，我的数学差到什么程度？就是解析几何跟立体几何我分不清，一道题出出来，我不知道这个题是解析几何的题还是立体几何的题，我们数学老师气得说你出去，把我给轰出去了，我父亲终于找到一个法宝，说考美术院校不用考数学，你去学画吧，我说好，可以离开汾阳了，跟我父亲拿一点钱，学费，还有生活费就走了，90年的时候就去到山西大学有一个美术的考前班，然后我就去了太原。
　　 你还记得你离开汾阳的时候当时是什么样的情景？
　　 当时我记得刚过八月十五，应该是八月十六，八月十五是我母亲的生日，本来我应该是八月十四或者八月十五走，我说一定要给我母亲过生日，我要在，我母亲生日过去之后第二天我就走了，我走的时候我母亲去送我，我跟我母亲没有话说，我母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我就走了。走的时候，我们在公路边截了一个从陕西过来的一个长途客车，然后那个客车特别高，那个车开动的时候，就看那个黑压压的房檐在视线里面在走，很快就变成田野了，再往前开就是很陌生的地方了。有一种自由的感觉，也特别地失落，然后我告诉自己，我说我一定要从现在就走，不要再在这个地方了。
　　
　　 字幕： 在太原，一场电影改变了贾樟柯的命运
　　
　　 山西大学旁边有一个公路电影院，那时候是山西省公路局的一个俱乐部，一般都是陕西大学学生去那儿看电影，有一天下午我约了一个朋友，结果那个朋友失约了我自己没地方去，正好那儿放《黄土地》，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电影，反正是电影，就买个票进去了，看完《黄土地》，《黄土地》是84年的电影，那个时候应该是91年，但是我是第一次看，我看了之后，我出来之后，我说我要干这个。
　　
　　 要不你就太乱了，但是要你抹两下，抹两下，就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明白了吧，很简单。
　　
　　 但是在那之前，你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电影的理论的东西，没有，而那部电影，我听不少人，就觉得，在那个年代，觉得还是很突破性的一个电影，觉得一般的人应该是看着有点费劲。你一个从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仅仅到了太原开始学画，你怎么能领会到那个电影里边的那些东西呢？
　　 那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领会到，反正你就觉得特别震动，我一看黄忽忽的一片土地，那不就是我们家吗？我们家出门走几里路就是那种地貌，那不就是我们家吗？那不就是我大姨妈、二姨妈，我舅舅他们村里的情况吗？那个环境一下子就激发了我的亲近性。
　　 你那时候知道陈凯歌是谁吗？
　　 知道，也知道，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张艺谋，但是作品都没看过，就知道他们是叫探索，因为我们学美术，探索的艺术，也要学一学，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作品是什么都不知道。但看完《黄土地》，我觉得我要当这个。
　　 那个时候你觉得他们离你有多远？
　　 我觉得离我也非常远，完了之后我就问我一起学画的同学，我说怎么能当导演，人家说学张艺谋啊，考电影学院，我打电话给我父亲，我说爸，我不想考美术了，我要考电影学院，我爸说，是吗，就挂电话了，我觉得，那他知道了嘛，第二天早上就跟我妈来了，那么远从汾阳到了太原，说你发疯了，那个是你干的事情吗？不可能的嘛，他觉得我疯了。然后，我们所有的亲戚和邻居就说贾樟柯想当演员，要当明星，他要考电影学院，对我们那个环境来说，想考电影学院就是想当演员，要当周里京，就是这样的一个概念，就是不可思议的一种艺术电影是。
　　
　　 字幕：贾樟柯考了两年
　　 终于在1993年
　　 考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
　　
　　 PART 3
　　
　　
　　 为什么要租在居民楼里啊
　　 这是电影学院的宿舍吗
　　 所以比较方便是吧
　　 而且这个地方 旁边是中影公司，再往那边是电影资料馆
　　 离北影和学校都很近 算是一个电影区吧
　　 离新影厂也很近
　　 是你特别熟悉的一个环境
　　
　　 那你接到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的时候，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觉得年纪大了吧，23岁了，你说能有什么心情？就去吧。
　　 没有觉得特别兴奋吗？这毕竟是你一个梦想，又经过你自己辛辛苦苦。
　　 我觉得不是特别兴奋。
　　 为什么呀？
　　 我也说不清楚。我觉得就好像第一次离开汾阳去太原的时候一样，这个时候要离开太原去北京了吗，反而是心里头空荡荡的，因为我可能觉得自己真的不会在这个土地上生活了。我们山西人最爱吃一种饭叫“过油肉”。我一思乡我想的就是那个。
　　 然后我来北京的时候我吃饭，我在饭馆，我说过油肉，那个服务员说我们北京的肉都过油，我想真的要离开山西了，可能要吃不上过油肉了，
　　
　　 字幕：贾樟柯大学二年级的导演作品《小山回家》
　　 他在里面演一个山西民工
　　
　　 那你到了北京上电影学院的时候，马上就适应北京的生活了吗？
　　 开始慢慢地适应，我刚来第一个问题就是语言的问题，你可能会笑我，但是真的，我听不懂北京话。
　　 你在家乡的时候都说汾阳话？
　　 不，我以为北京人都说普通话，但其实那个北京话是很难懂，北京人也觉得北京话就是普通话，应该能懂，但我听不懂，他说得特别快，而且省略很多字，我经常一件事情我听不懂，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的时候怎么办呢？
　　 就问啊，您能再说一遍吗？
　　 那别人笑你吗？
　　 别人烦我啊。再说一遍，你不知道啊？不知道。
　　 你现在已经说得很顺了？
　　 我现在当然都能听懂了，刚来的时候我真不适应，在公共汽车上听不懂报站名，它那个站名我对着牌子看都不知道他说的哪个站，
　　
　　
　　 我特别不可思议的是，我发现在北京骂人，比如说骂人，比如说同学之间互相骂或者在街上你看到人家骂人都说这个人是农民，你真农民。现在已经没人这样骂了，我觉得真的是进步了你知道吧，差不多93年，10年过去了，已经懂得不用这个词来骂人了。93年最流行，说什么都是你这个东西写得真农民，你真农民。
　　 我就很受刺激，因为我们家大部分亲戚都是农民。我说为什么农民这个词能变成一个骂人的话？
　　 比如说，我们这些生长在城市里的孩子，如果别人说我真农民的时候，我不会受到很大的刺激，我只知道这是在说我土，我觉得是句开玩笑的话。
　　 但对我来说。
　　 你就觉得特别刺激是吧。
　　 我就会特别受刺激
　　 你觉得特受伤是吧。
　　 也不是受伤，有一种愤怒你知道吗，我觉得农民怎么了，为什么要拿农民来骂人，我那些亲戚，我那些表哥、表弟，他们都是农民，我觉得我也是一个农民。为什么？我觉得，我有一个背景，一个农业的背景吧。我觉得而且它给了我很多东西，所以那个时候就听人家骂农民，我真的不习惯。后来我觉得那个也让我开始有一点跟这个环境有一个出离，它帮助我能够更客观地来看北京的生活，它使我没有迷失。
　　 那你那一段时间有自卑过吗？
　　 也没有自卑。
　　 怎么会呢，你看你来自的地方比别人都小，你的年纪比别人都大。人家一说到农民这个事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受刺激，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卑？
　　 我觉得这个不是自卑，我觉得一个人，一个人的自卑不自卑不是看他的出身，也不是看他的背景，而是看一个人能不能把握他自己的生活，我那个时候23岁，我觉得我是一个能把握自己生活的人。
　　
　　 现在没有投资人给你投资一个大的电影工厂什么的吗
　　 没必要吧，因为我们这个拍摄的时候半年在外面吗，然后就是前期和后期很短的时间，而且我也不用见客户，也不需要那种大办公室，豪华的
　　 大家能有一个地方坐下来聊天，说事情，
　　 那你不希望有一个梦工厂之类的吗
　　 慢慢来吧
　　
　　 你在那个时候你就特别自信，觉得自己比别人要强？
　　 也没有跟别人比较，说我是不是跟别人强，但是我觉得我能把握我自己，我能过我自己的生活，那个时候我觉得有一个东西我就前头跟你聊的是我母亲给我一个东西，是我觉得这一生特别受用的一个东西，也是很多人烦我的一个东西，你知道吗。因为我在电影这一行里是特别幸运，我97年拍第一个电影，然后97年到现在，我拍电影没有因为资金的问题担忧过，从《小武》之后，然后整个运作都非常顺利。然后就有很多人就说，贾樟柯这个人特别会那个什么，会运作，他特别会做这种事情。就说我特别地懂世故你知道吗，通人情世故，说他很世故，城府很深，别看他年纪小，这小孩城府太深，脑子太复杂，就很多负面的东西，但是我都不介意，因为我觉得是，我承认，因为我母亲教给我一个东西，她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的东西，但是那些东西是不属于你的。我们每个人都是两只手，两只手都是空的，如果那个东西叫做幸福的话，它永远不会朝你走过来，你得朝它走过去，你得伸手拿，我觉得这是我刚才说的生活要主动。所以我觉得这个一直在鼓励着我，那个东西在那儿，而且我知道它不属于我，我喜欢它，我要做成它，我要走过去，我要去拿。我觉得它是一个生命哲学，同时我觉得它也是一种人生的态度，我觉得就是主动性。
　　 大家都摇头，说贾樟柯你就好好学你的理论吧，你不适合干这个，就对我打击特别大。
　　 杀青了。
　　独立导演系列之贾樟柯（下）
　　
　　 敬请留意凤凰卫视中文台《名人面对面》9月14日（周日）20：30点首播，翌日星期一（15日）09：30、星期四（18日）14：40重播。
　　 主持人：许戈辉
　　
　　 独立电影导演系列之贾樟柯（下）
　　 （字幕稿）
　　
　　 你好
　　 贾樟柯 你好
　　 许戈辉
　　 幸会 好找吧
　　 还行 但是他们说你这儿是个地下室
　　 我就做好准备 我就自己带着水就过来了
　　 没有
　　 一听说是地下室总觉得应该是防空洞似的
　　 挺棒的啊
　　 还没弄完这个 非典之前弄的 然后就停工了
　　 是因为你这个地方比如说
　　 经常会弄出很大的响声来
　　 所以就不敢在那上面 就弄到地下来了
　　 不是 是这个便宜啊
　　
　　 贾樟柯，独立电影导演，从出道至今，他拍过的每一部电影在国际影坛上都倍受赞誉和肯定，但是，直到今天，他的电影与他的工作室一样，仍然处于地下状态。
　　
　　 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最困扰我的还是我电影不能公演，其实处理解决这个事情是我特别大的一个愿望，但我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去办，我特别不擅长跟机构打交道。
　　
　　 去北京之前我有一个很明确的东西，我说我这一辈子也不要在单位里上班了，我说哪怕我将来我开一个烟摊或者我卖水果，我也不要去上班，因为我有一个同学他是中专毕业分配到太原，他在一个单位里上班。然后他们那个处长，特别喜欢打扑克，一打扑克就打到晚上9、10点钟，不回家。然后他们那个，整个科室的人都不回家，都要陪着他打到9、10点钟。
　　
　　 然后我就问他，你为什么非要陪着他，你回家，你出来玩多好，你干吗陪着他，说不行，我要是不陪着他打扑克就不是他的人了，就会在这个单位就会有问题，我想如果单位是这样的话，我真不要这样的生活。所以，我觉得 直到后来包括我拍这样的电影，就是说所谓独立电影，我觉得跟那个时候成长过程里面，对这种单位的印象，对这种秩序的印象有很大的关系。
　　
　　 字幕：贾樟柯的独立电影生涯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的
　　 《小山回家》是他拍摄的第一部短片
　　
　　
　　 然后我们那个时候正好同年级有一帮朋友都特别想拍电影，然后我们就组织一个小组，叫青年实验电影小组，然后那时候大家开始做一些打工，我在大学里主要的收入，是给人家写电视剧，当枪手，就是不署名写，写了很多，挣了一点钱，然后我有同学他们拍广告，也挣了一点钱，我们说把这个钱凑起来，拍一个短片，我说我写，我当导演行吗，说那你写吧，我就写了一个叫《小山回家》，很短，写完这个之后大家凑了一万块钱就拍这个《小山回家》这个短片。
　　
　　 《小山回家》是关于一个河南民工的故事
　　 它带给贾樟柯电影生涯中第一次成功
　　
　　 因为拍完就没钱了，后期没钱做，今天有一点就做两天，明天没有就停了，一直断断续续做，做到了差不多到96年的时候做完了，做完我们还搞了一个首映式，自己搞。
　　 在什么范围？
　　 就是在我们宿舍，然后就放，很多同年级的同学都来看，看完之后大家都，在看的过程里面就开始走走走，结果看完就剩下两三个人，大家都摇头，说贾樟柯，你就好好学你的理论吧，你不适合干这个。对我的打击特别大，怀疑我的导演能力。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大概过去了有几个月吧，两三个月，心里又开始不服气，觉得再差吧，觉得还有一点可取的地方，我就跟当时的制片，他是管理系的同学叫张涛，我说张涛，能不能咱们想办法去别的地方放，张涛说行，我给你想办法，他能力很强，很快就，那个时候正好北大有一个影视的兴趣小组，他们大概有两百多个会员，也是看片子的小组，他们就联系上了，说我们拍了个短片，能不能在你这儿放，说行，然后那个小组说，你们能不能摄制组来，说行，就去了。一群人就去了，就放。放完之后 那天
　　 放的当时你肯定在场，
　　 我在场
　　 当时你的心情紧张吗？
　　 紧张，心怦怦怦在跳，所以我自己不喜欢看我自己的电影，也可能是从那个时候落下的毛病，然后心就怦怦怦跳，然后看着没人走，这是第一步，看完之后还有人鼓掌，我们就上去了，非常煞有介事地跟同学在交流，然后就讨论特别热闹，因为都是同龄人嘛，他们就刨除了很多电影的技术上的那种困扰，因为我那真是很糟糕，我们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同学看，总觉得这儿怎么拍这么暗，焦点怎么不实，那个地方光怎么会这样，所以他没兴趣看这个电影。但在北大不一样，他被这个剧情吸引，被人物关系、人际关系吸引，所以就有热烈的讨论。
　　
　　 我给一这凳子，我不坐了吧，
　　 你坐一会儿
　　 我站这儿
　　 站在这儿，你观察我们
　　 我最不爱看自己的电影
　　 为什么呀
　　 拍完就死活不想看
　　
　　 正好我们有一个同学，比我们年级高几级一个文学系同学，然后他分配到当时，这个报已经没有了，叫《戏剧电影报》，他当记者，他特别觉得我们这种方法特别有意思，就像公社一样，大家一起凑钱拍电影，也很新鲜，就写了一个很小的报道，那个报道就被香港的《电影双周刊》的记者看到了，他就过来采访，然后我们就开始谈什么的，他说，香港在搞一个独立短片的比赛，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说有兴趣，然后就把片子送过去，然后就没有音信了。
　　 然后到96年的圣诞节之前，有一天突然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能来香港吗？我说不知道，我没出过国，那时候还没回归，然后说你这个短片获奖了，你来领奖吧。
　　
　　 96年得了那个短片比赛的故事片的金奖，在那个比赛上，就认识了我后面的香港的一个合作，两个最重要的合作人，就是我的制片，叫李杰明，还有摄影师叫余力为。
　　
　　 在《小山回家》之后
　　 贾樟柯得到了香港制片的第一笔投资
　　 他用20万元拍摄了他的处女作《小武》
　　
　　
　　 PART 2
　　
　　 那这里面有多少是正版的 多少是盗版的
　　 这全是盗版，没一张正版
　　 你自己是做电影的你都买盗版碟啊
　　 买啊 因为这是唯一的手段 途径啊
　　 什么意思 正版买不到 没有
　　 你这儿的片子都是正版买不到的
　　
　　 贾樟柯的电影不能公映，似乎并不妨碍他在民间的知名度。印有他名字的盗版DVD在青年人中广为流传并享有崇高地位。人们最早知道他正是由于盗版VCD《小武》的流行。
　　
　　 回家过年之后突然就想拍小武，因为那年就是汾阳变化非常大，一回去我们那条主街要拆掉了，说是要盖新区，完了之后在县城边上开了一个新开发区，全是歌厅，歌厅里面都是小姐，都是东北、四川来的小姐，县城里的人都在谈论这些。更要命的是我那些同学结婚了，他们生孩子以后，突然面临很多问题，有的朋友闹掰了，不知道什么理由，然后有的跟父母分开住了，也闹矛盾，就是人际关系突然在那一年就是96年底的时候，在我面前表现的是特别的纷繁复杂，我一下被那种现实触动了，我就写了小武的剧本。
　　
　　 小武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偷，脸上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羞怯而孤独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部处女作为默默无闻的贾樟柯赢得了国际声誉。它在柏林电影节上获得青年论坛首奖后，又在釜山电影节，法国南特三大洲等电影节获得多个奖项。
　　
　　 所以我觉得处女作跟一个人的关系特别有意思，就是，我们第一次真的拿摄影机去拍电影，以前都是拍录像，而且是拍一个长片，真的在拍一部电影，那个时候对电影的好奇，对那个电影的那种激动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实际上你会有一种战战兢兢的感觉，是吗。
　　 战战兢兢，但充满了那种，我觉得我那个时候精力特别好，我们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开始拍，一直拍到晚上，拍到晚上9、10点钟，然后回去，还要跟摄影师喝酒，喝到两三点，然后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没问题，在现场脑子 “哗”在转，你感觉“哗”它在转，但是在拍《站台》的时候就感觉脑子不是“哗”在转，就是正常地在转，那个时候是一种迸发，就是所有的能力、精力、激情总体的一个爆发，拍得非常愉快，21天拍完，第21天拍完那一天我们全喝多了，然后开一个车在县城外面的公路上开，一边开一边唱歌，然后就唱我们这个成长过程里面一首接一首，从最以前的《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唱《我的中国心》，唱《霍元甲》，甚至唱山口百惠的《血疑》，一直唱，一直唱，大家都疯掉了，我自己唱的时候，我就想大家就唱吧，这些音乐就是我下一个电影的音乐，我一定要拍《站台》。
　　
　　 站台是一部有着史诗般格局的长片，它讲述了小城文工团里的一群年轻人，他们的成长和漂流的青春。在这部电影之后，贾樟柯成为中国新生代导演中的一面旗帜，被国际影评人称作亚洲电影闪电般耀眼的希望之光。
　　
　　 我一下子觉得我真的找到了一个很好表达方法，能过把我的内心世界讲述出来。那很多人也问我，你拍电影是为什么？是为观众拍还是为什么拍，有很多假想的那种拍电影的目的，我觉得我是很单纯，我觉得我是为我的过去，为我的那些朋友们在拍电影，因为他们都是没有表达能力的人，他们没有话语权，他们内心的世界表达不出来。
　　
　　 给
　　
　　
　　 你比如说在《站台》里面，有一个煤矿的片段，一个矿工就是主人公的表弟，那是我亲表弟演的。
　　
　　 生死合同，一，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本人自愿在高牙岗煤矿采煤，如遇万一与煤矿无任何关系。
　　
　　 那一幕是发生在我跟他之间真实的一个事情，他不认识字，所以他想让我去帮他看合同。然后我去看合同，就和电影里一模一样，那个条款都没变，我问他我说你要不要签，他说当然要签了，我需要钱。他签好合同之后就回家，我们俩一起回家，要翻过一个山。在那个路上，我情绪特别地复杂。因为我觉得我跟他有血缘的关系，我们这样的亲近，小时候每天在一起玩，那我的世界就跟他的世界就差得特别远，然后我就看到这样一个亲密的一个亲人，他在一个生死的一个线上在挣扎，我说不清楚我那种感觉。我们俩沿着那个山路走，走着走着他突然蹲下了，蹲在那个山边看远处。我以为他累了，我就站在旁边，我也不想说话，因为我情绪也不是很好，他把他的帽子摘下来，然后他拿着一张相片给我看。我接过相片来一看，相片上是有3、4个小伙子和3、4个女孩，一个合影，就是那种傻瓜相机拍的那种灰糊糊的合影，他也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张照片，后来我明白了，就在这些女孩里面一定有一个是他喜欢的人，他这些都不会跟我说，而且他也一定没有跟这个女孩表达过他的感情，他只是珍藏一张照片，他一直在看，而且是一张集体的合影，我看完就给他，他又放到帽子里戴上，然后一声不吭地接着走，我跟在他后面，那时候我真是感情，就是那种情感涌动，真的想拍电影我觉得。
　　
　　 所以我每次我觉得，拍电影其实特别不好玩，除过体力的疲劳之外，我觉得对我来说它是一个特别劳苦的精神活动，精神上特别劳苦。你要回忆那些往事，你要面对现实里面的事情，你要把自己的内心经历讲出来，把自己的经验讲出来，每天都处在这种非常，只要在创作中，就在强烈的这种情感的活动里面，它是一个劳苦的事情，它是伤身体，伤人的一个事情，但是为什么还要去做它？就是在这么混乱、复杂的这么众多的声音里面，我希望人家能听到我的声音，能注意我的声音，然后透过我的电影，能看到那样的生活，能看到我表弟是怎么生活的，能看到我那些朋友他们面临着什么，他们有什么样的经历，他们有什么样的希望，他们有什么样的痛苦，因为那种生活我觉得是被隔绝的。
　　
　　 PART 3
　　
　　 空间就在这儿，就这个房间是吧
　　 对，就这个房间
　　 你也可以调度她在这个SUZZI WANG 里面都可以
　　 你可以用我们的这个摄像
　　 你也可以对我们主持人提任何要求
　　 要完成一个什么段落吗
　　 就是交待她的出场
　　 她第一次出场，她第一次出现
　　 一个长镜头，一个镜头就拍完了
　　 让我拍十个镜头，我可能就讲很多事了
　　 那行啊 开玩笑
　　
　　 字幕：我们的题目：假设戈辉是你片中女主角，请在十个镜头之内交待她的出场。
　　
　　 是去选景去了吗
　　 是，看了看
　　
　　 贾樟柯把我带到酒吧厨房的阳台上，他决定让我演酒吧的女主管。而我在老家的丈夫来找我要钱，我给他取款卡，并告诉他我的取款密码。
　　
　　 这个可以起个名字就叫9951。9951是你们结婚的日子，就说你们结过婚吧，两口子吧，你们俩结过婚，但是又分开，可能感情有点矛盾，你来到北京，已经当了主管，老板可能对你还挺赏识，他呢可能下岗了在家，就这么个意思，反正还是那种比较暧昧的，但人家能感觉到你们有点事。这种情绪好不好。先拍第一个。
　　 你们别把衣服放在店里乱扔。
　　 字幕：镜头一：女主管戈辉出场。
　　
　　 告诉你们多少回了，衣服别乱扔
　　
　　 字幕：9951
　　 导演：贾樟柯
　　 演员：许戈辉 曲晋
　　 群众演员：DAVID 董倩
　　
　　 停
　　
　　 我特别能理解他心目中想表现的东西，但是我自己找不着感觉，完全找不着，因为做主持人好象从来不会把自己设想成另外一个人，都是自己吗，表达自己，突然间一下子告诉我说是一个从小地方跑出来打工的一个人，无论如何找不着感觉。
　　
　　 停，好，都很好啊，可能还是最后那个
　　 扔得特别
　　 不是发火，轻轻的
　　 这人没救了，没治了，就这蔫人，没治了，不是这样，别的都很好，前面那个特别好，就这样北京天真热，好，来，预备
　　
　　 别太往他手里放，因为你俩关系现在有点别扭了，别太往他手里放
　　 现在你还是有点发火，你没发火
　　 你是绝望了，这个人烦死了，蔫透了，没见过这么蔫的，绝望了，怎么还这样啊两年不见还这样，不是生气，是你就这样吧，
　　
　　 好，差不多啊，再找找那个劲儿就拍了啊。
　　
　　 字幕：镜头二：许戈辉给曲晋拿来了打火机。
　　
　　 北京的天儿闷吧
　　 屋里有空调你不去坐
　　 知道
　　
　　 字幕：镜头三：许戈辉给曲晋拿取款卡
　　
　　 东西放哪儿
　　 厨房
　　 许姐
　　 倩倩学费又涨了
　　 涨呗
　　
　　 字幕：镜头四：许戈辉追出去告诉曲晋取款密码
　　
　　 这边吧，这边，咱们机位高一点，多带一点，后面的楼吧，多带一点后面的楼
　　 要有个升降就好了，没问题吧
　　 我觉得人在过程中我卡得不好，有点半拉
　　 好，那咱们再来一遍。
　　 我也不知道，对，这样吧，这样，我觉得这样爽，他说，我也不知道，那算了，那都忘了吧，你就走，然后他就跟着走，好吧，又变了，又 夸 又往那边走了，其实已经在缓和了，那算了那就都忘了吧，你俩就都走了，好吧
　　 哎 回来，跑什么跑，楼梯又不在那边
　　 这样，许戈辉你有点距离感，因为这个空间是不拍出来，感觉他走了不少远了声音放开一点。
　　 哎 回来，走什么走，楼梯又不在那边，放开，然后两人在的时候声音再压下来，就放出来啊，
　　 哎，回来，跑什么跑啊，楼梯又不在那边，
　　 停，好，都很好啊，不能等他站定了，你再走，等于你喊完之后，哎，回来，跑什么跑啊，楼梯又不在那边，你可以自然一点，就等于你俩都是走着，然后站定了，因为现在等于是他是这样等你，你接他一下，好嘞，这是你的问题
　　
　　 因为这时候你有一点优势，优势感，好象因为涉及到婚姻这种东西，你比原来要稍微自信一点，自信一点你知道吧，你，还记得这个日子啊，前面你不太自信嘛，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自信了一点。就刚才有一点不自信，好吧。你都很好，来。
　　
　　 开始。
　　
　　 哎 ，回来，跑什么跑啊你，楼梯又不在那边，那么着急干吗呀，取款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 ，
　　 9951
　　 你，你还记得这个日子啊
　　 什么日子啊
　　 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就都忘了算了
　　
　　 杀青了啊